在我小时候,其实是很懂礼貌的。但父母却不这么看,他们认为我遇到长辈不知道喊人。这里面其实另有隐情。
按照我们家乡的传统,喊长辈要加个姓在前面,张叔王叔李叔,孙姨陈姨赵姨之类的。我小时候很保守,一直遵守着这一传统。一般父母的朋友邻居,多半知道姓的,一定要喊,但若不知道姓的,就会非常纠结,错过了第一时间喊长辈而被父母鞭策,
通常的情形都是这样的,这孩子多不懂事,看见长辈不知道喊,还不快喊你李姨。喊完之后李姨们多半眼睛眯成一条线,装作很是喜欢的样子,一边劝解父母到,小孩子计较着干嘛,摆出很大度的样子,父母就答道,这成何体统,以后出去被人骂没教养,有人养没人教的,这都是在骂我们,我操阿姨我知道您贵姓啊。后来只要遇到熟人我总是先小声问父母,快快,那谁谁姓什么,就快过来了。就这样,父母也一直没能意识到我的不礼貌是源于对人家姓的尊重。
有时候去同学朋友家玩了,喊人是必不可少的,同学父亲的姓都知道,没遇到过跟妈姓的情况,问题到是同学母亲的姓,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同学说,到我们家玩去都要问一句,那你妈贵姓啊,这样才放心。直到有一次,有个同学去我家,之前也没打听我妈贵姓,我妈忽然回家了,结果他冲到我妈面前,喊一句,阿姨。我妈眼睛开始眯成一条缝。装作很喜欢的样子。阿姨?我心想操这样也行啊。他走后我妈开始唠叨我, 你看人家,我进门就喊我阿姨,多疼人啊,你也学学,阿姨,呵呵,也没问过我姓什么。挺洋气的。
于是那一刻,家乡的传统在我心里瞬间瓦解了。此时的90年代,小城里开始涌进了很多新鲜事物,高耸的法桐变成了海南风情的棕榈树,摩托车开始变小了,游戏厅里的游戏机开始计时收费,女人的发型逐渐变高,而原来李姨张姨王姨们,也是可以统称为阿姨的。
但喊人的问题却并没因为改革开放而一次得到肃清。问题开始由阿姨们转向叔叔们。这主要因为语言的问题,因为即便是用正统的宿迁话说出阿姨,也不会太让人感到突兀,只是阿的发音由第二声成了第一声,少了几分初次见面的喜庆,多了几分胆怯的阴沉。而叔叔就不一样了。若用宿迁话喊叔叔这种复合体,那是相当的让人恶心的,若单喊一个叔子,又没有东北人那种拐来拐去的尾音,听起来像是长辈叫唤晚辈。这又开始困扰我了。一直到今天。
在我爸的诊所里,每天来往各种病人,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,老邻居们早已记不清了,这几年冒出来的又不认识,每次到诊所,见到长辈又不能当着我爸的面问你贵姓,,就唯唯诺诺起来,不知道如何是好,而那些人总是一副我和你很熟的样子,而且逻辑上通常很矛盾,
情形大概是这样的,呦,这你家公子啊,都长这么大了,都认不出来了,小样不认识我了吧。操明明是我们互相不认识好不好,我爸,哎,这是你王叔,20年前还抱过你的呢,快喊你王叔 ,这孩子就不知道喊人,从小就这样,白读了几十年书,这点教养都没有,小孩没教养,这其实都是在骂我们大人。
然后王叔接过我爸爸递的烟,翘起二郎腿,20年前那时候九几年吧,那时候你这诊所门口还种法桐呢, 对啊,以前路上哪有这么多车,我们那时候骑个小摩托就不错了,我爸接过话,现在到处是车, ………… 两个长辈向马路望去,开始假装回忆城市,找些谈资。
快看那小女孩穿的, 现在女孩什么不敢穿,我记得嫂子年轻时也怪时髦的,那头发……“
哎,王叔,您别回忆了,明年回来,我还得忘记您一次。我不喊人,是因为我跟你一样,对眼前发生的都茫然无知,不知所措。